第十二章
没有明澈的日子,夏绿凝在梦里经营着一片麦田,一片一年四季都金灿灿的麦田,麦子永远都接近成熟,但是永远都没有成熟。每天夜里,她都会打开梦园的门,悄悄地走进去,静静地守护着这麦田。
梦园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里流过的不是水,是岁月。夏绿凝经常坐在溪边,一遍一遍地翻阅那些走过的日子,就像在看一些发黄的旧照片。她从溪水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童年: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在一座屋顶长满芳草的屋子边采蓝色的小野花,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,女孩很美,笑容单纯而灿烂;她也从溪水里看到了明澈忧郁的眼神,他手里捏着一根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满黑色的玫瑰,那些玫瑰散发着忧伤的香味……
在梦里,她永远都无法靠近他,他和她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,似乎很近,近到触手可及;但是当她伸手时才会发现又似乎很远,远在天涯。这种距离,叫做——咫尺天涯。
醒来的时候,她的心就很痛,泪水冷冷地打湿了夜色,也释放了她内心的痛苦。
再也没有明澈的消息,他过得好或者不好,她都无从知晓。但是她每星期都会给他写邮件,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,鼓励他好好努力。他从来都不回信,他给的这个地址就像个死潭,投进去的石子落下去,没有声息,也激不起一丝丝涟漪。
奇怪的是,只要夏绿凝忘了给明澈写信,明澈送给她的那朵白色玫瑰花瓣就会出现黑色的阴影。那朵花依然放在明澈当初装它的红色盒子里,她用自己的泪水浇灌它。它一直那么美,鲜活柔滑,芳香四溢,湿润得如同刚从枝头剪下来的。所以,夏绿凝就算再忙,也一定要抽出时间给明澈写信。
只是,谁也不知道,那种独角戏的味道,不是一个“苦”字可以概括。
似乎,爱的是一个天使,抑或一个亡灵。
永远都没有回应。无论她给的是温暖,是泪水,是夜色,还是阳光,都被吸纳进一个无底的黑洞。
为什么要坚守孤独呢?她有时也会想。没有人给她答案。但是,盒子里的玫瑰还在,承诺还在。
每天,夏绿凝早早来到学校,努力拿出最好的状态,面对一群新入学的孩子,可怕的是,她越是想要更好地对待这些孩子,就越是绝望地发现她的心距离这些孩子更遥远。她再也不能像爱明澈他们那样投入地爱这些孩子了。对于这些孩子,只剩下责任。也许这样更理智,教育的效果反而更好,她自我安慰道。也许这次她对了,明澈不是一个证明吗?过于爱,就是伤害。
寂寞的是每晚独自呆着的时光。简尚杰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,偶尔收到他的短信,告诉她他远在异国他乡,或者又开画展的消息。苏小陌重新谈了个男朋友,忙于热恋,陪夏绿凝的时候少多了。夏绿凝的很多夜晚,都是打开电脑,写一封永远都不准备发出去的邮件,这封邮件里,有太多的孤单,太多的泪水,太多的疑问,太多的牵挂。她发给明澈的,都是些快乐,温暖,偶尔的泪水,是因为太沉重的想念。
快乐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。
她甚至忘记了,快乐是什么滋味。
夏绿凝发现自己越来越忧郁了,常常突然就泪流满面。有时候站在课堂上,她会突然忘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字,然后大脑瞬间空白。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,最后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我所坚守的,究竟是什么?我一直默默等待的,又是什么?很多个夜晚,夏绿凝手里捧着那片雪白的玫瑰花瓣,一遍遍质问自己。她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脸,憔悴得让人心痛。
没有答案。夜静得如同死过去一样,她的小屋子变成了坟墓。
夏绿凝终于病了。她连续发了三天的高烧,在医院里整整打了三天点滴。苏小陌每天在医院陪着她,在她耳边唠叨个没完,怪她不该放弃了简尚杰那样的有为青年,埋怨之后就是忙着张罗给她介绍男朋友的事。
“你这样子可真让人担心!”苏小陌一边给夏绿凝削苹果,一边叹息。
“我没事儿,很快就会好起来的。”夏绿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她的脸苍白的像一张纸。
“你没发现吗?你变了,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快乐单纯的夏绿凝了。”苏小陌忧虑地望着夏绿凝,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。
“你是不是想说,我患抑郁症了。”夏绿凝苦笑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但是你实话告诉我,你有多久没有开开心心地笑过了?多久?”
夏绿凝沉默了,她转过脸不敢看苏小陌的眼睛。
“傻瓜,你这么苦自己,到底值不值啊!你真的该面对现实了。”苏小陌的表情严肃了。
“怎么面对?找个人把自己嫁掉吗?”夏绿凝望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,感到血管里贮藏了太多的冰凉。
“忘掉那孩子!忘掉那个玩笑般的承诺!现实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。你这样坚持到最后收获的是什么,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夏绿凝不说话,她轻轻地接过苏小陌切好的苹果,迟迟没有放到嘴边。
“就算他长大以后还记得他的承诺,可你等得起吗?等他长大了,你也成了昨日黄花了,白白虚度了青春年华。而且,他现在只是个孩子,你能指望一个孩子给你什么承诺呢?有时候我都怀疑,你是不是疯了,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呢?”苏小陌站起身,帮夏绿凝盖好被子,又接着说,“唉,你可别在意我说的太直白,咱们是老朋友了,我是真的担心你!”
“不会的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夏绿凝笑得有点凄凉。
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赶紧的,调整方向。”
“可是,明澈怎么办呢?他需要我。我说过要等他的。”夏绿凝望着手中的苹果,它的果肉由刚削出来的雪白变得发黄了,青春易逝,她想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还需要你?你根本不了解他现在在想什么?他也许早忘了你们的狗屁承诺,他只是个小孩儿!只有你会认真,还在这里傻等!”苏小陌说着就激动了,她真的是对夏绿凝的固执脾气无能为力了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苏小陌的话刺中了夏绿凝心中最敏感的那个想法,这正是她所疑虑的,她隐忍着心中的悲伤,轻咬那块苹果,吞咽下的却是苦涩。
谁说事实不会是这样呢?苏小陌的话不是没有道理。
也许,明澈已经忘记那些承诺了,他毕竟是个孩子。也许,该离开了,放心那份沉重的承诺。只是,那朵玫瑰怎么办?
那个星期,她没有给明澈写信。当她拖着虚弱的身体从医院回来时,第一眼看见了盒子里的玫瑰,它依然生机勃勃,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当她打开电脑时,意外地看到了明澈发来的邮件。
夏绿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生怕看错了。当她确定邮件千真万确存在,也千真万确来自于明澈,她的心狂跳起来,手也抖得厉害。她呆呆地望着那封信,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他回信了?这是真的吗?在消失了、沉默了近半年之后!
他会说些什么呢?
夏绿凝的心跳得“咚咚咚”响,她承认自己很紧张。她跑进卫生间用冷水打湿自己微微发烫的脸,静静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,心情难以平静。
真的爱上他了吗?她问自己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心情忐忑地重新回到电脑前,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封信。
“还好吗?”信里只有三个字。
夏绿凝有一点点失落。
可是,若能,还想要他说什么呢?
三个字,也够了。证明他一直都在,一直都在听她说。她想知道他的事情呵,可是不能。
夏绿凝叹息。
“我很好,只是这几天太忙了,没能给你写信,抱歉!你过得还好吗?牵挂你……”夏绿凝敲出一封回信,以最快的速度回复明澈,免得他担心。
夏绿凝知道,就算她问再多的问题,也得不到回答。关于他自己,明澈只字不提,就像个秘密。起初,夏绿凝一直都在问他,明澈一直都没有回答,问成了习惯,不回答亦是习惯,久而久之,习惯成了自然。
那晚,夏绿凝依旧进入梦园。她在等一个人,那个人一直都不来。等待只是为了等待,没有了期许。
不知怎么的,梦园里闯入陌生人,黑衣黑面,像电影里的那种侠客或者贼匪。夏绿凝不曾开口,只见来者双手扑向地面,头努力仰向长空,迅速化为一匹巨狼,鼻尖朝天发出一声狼嚎。
紧随着这凄厉的狼嚎声,几百只狼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,如滚滚浪潮铺天盖地,它们肆意践踏夏绿凝苦苦守护的麦田,直逼夏绿凝而来。夏绿凝心疼她的麦子,完全忘了恐惧,她抓起一根木棒挥舞向狼群,想把这群不速之客赶走,但是狼群越发张狂,十几只狼一起向她猛扑过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,无数金色的麦穗变成一根根利剑射向狼群。四野都是狼的哀嚎,狼纷纷遁逃,黑压压的包围圈迅速变得稀疏,最后如乌云完全消散。
待四周安静下来,夏绿凝放眼望去,只见自己的麦田中只剩下一片新鲜的麦茬,刺目尖锐,根根直指青天。
“我的麦子!”夏绿凝双膝跪地,绝望地冲着天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,泪水从她空洞的大眼睛中落下来,滴落在大地上,立刻生出一朵朵冰蓝色的花,而且这些花朵像潮水般向远处漫延。
突然,无数支箭从狼群逃离的方向射回来,逼近夏绿凝时全都绕开她,密密麻麻的箭射向麦田中的大地,重新回归原位,顷刻之间,一片完好无损的麦田呈现在眼前,纯净的金色温暖着大地。
夏绿凝惊愕地说不出话来,她望着自己心爱的麦田,激动欣喜。
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,天使静静地望着夏绿凝,雪白的翅膀在夕阳中闪耀着迷人光芒。
夏绿凝突然醒了。她大睁双目,再也睡不着了。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,打开灯,爬起来,跳下床,然后站在那幅画面前。
夏绿凝伸手抚摸画面上的麦子,突然把手缩了回来。奇怪,好像碰到了麦芒,手被微微刺了一下,有种不真实的味道。她再次伸出手,试着触碰那金色的麦穗,却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。
夏绿凝仰起头,目光落在天使的脸上。多么高贵的男子啊,也许只能在梦中遇到。可是,他的眼睛是多么熟悉啊,目光中的那种忧郁,和那个叫做明澈的孩子眼里的很相似。
“你就是未来的明澈吗?未来是不是很远?我一直,都活在一个梦里吗?”夏绿凝喃喃地说。
夜那么静,静得令人绝望,静得令人想从心底发出狼的嚎叫。夏绿凝的影子映在墙上,孤独而凄凉。
“你说,我是不是很傻啊?爱上未来的你。”她盯着天使的脸痴痴地问。
没有回答,没有反应。天使站在麦田里,他没有翅膀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画翅膀吗?因为没有翅膀才接近现实。我是生活在梦境和现实中的女子。”夏绿凝抚摸着天使的双臂,轻轻地对他说。
从天使的眼睛里投射出一缕逼人的光芒。夏绿凝觉得自己有点眩晕,整个人似乎被吸纳进天使的目光中,并在他的眸子里静静地睡着了。
再睡着的时候,夏绿凝又梦见自己呆在梦园的茅屋里。茅屋的屋顶是用光滑发亮的白色麦秸秆覆盖着的,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清辉。夏绿凝趴在窗台上,一棵藤蔓扭动身子爬上窗棂,在她的脸庞前绽放出几张紫莹莹的笑脸。夏绿凝望着被夏日风吹拂的麦田如波浪缓缓起伏,独自发呆。
不知是从哪里飞来许多萤火虫,如同一把把珍珠撒落在麦田里,接着又飞来一群……这些萤火虫落在麦田里,整个麦田像是撒满了珍珠的海,如梦如幻。
这多像是一首诗啊!夏绿凝此时已分不清,自己是清醒着做梦,还是在梦里清醒,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漫过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。
天使优雅地落在麦田里,像一只雪白的大鸟。夏绿凝屏住了呼吸,她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天使望着夏绿凝忧伤的眼睛,目光深邃。
一只只萤火虫飞向夏绿凝的茅屋,落在麦秸覆盖的屋顶之上,落在爬满绿色藤蔓的墙壁上,将这屋子层层包裹起来,夜幕之下的小屋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闪闪发光的夜明珠。慢慢地,这颗巨大的夜明珠离开地面在月光之下浮起来,并且缓缓地向空中升去,越升越高。天使挥动翅膀,护着夏绿凝和她的屋子,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飞去……
第二天早上,夏绿凝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,以至于手握得都微微发麻了。当她松开拳时,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,一只萤火虫从她的指缝中飞出来,在屋子里飞舞,它的小灯笼在白天失去了光华。
咦?
她觉得有点怪,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小东西,但是想不起来了。
那只小小的萤火虫飞了一会儿,落在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画上,不动了。
是啊,麦田,温暖的夏季才是它该待得地方。
夏绿凝盯着它,想弄清楚它在做什么,可是看着看着,那只萤火虫消失了,好像蒸发了一样。
“咚咚咚”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。
“谁啊?这么早。”夏绿凝暗自思忖。
她爬起来,裹了件外套在睡衣上,打开门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束血红玫瑰,玫瑰后面站着一个男子,他身穿灰色的工作装。
“小姐,您的花,请签收。”男子很有礼貌地说。
“花?”夏绿凝觉得有些突然。
她接过笔在单子上签过字,然后茫然地接过他手里包装得很好的玫瑰,关上门。
夏绿凝重新回到温暖的被窝里,带着戒意审视着这束花,好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难道是他吗?她第一个想到了简尚杰。不是说好不再交往了吗?他不是在意大利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但是,当她从花束中抽出一张小卡片,望见那上面的署名时,愣住了。
怎么会是他?
夏绿凝眼前浮现出那个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帅男孩的样子,岁月已经模糊了他的脸,在她脑海中留下的只是个模糊的影子,但是那道冰冷的伤痕还那么清晰,怎么也抹不过去。
送花的人是夏绿凝的初恋,那个叫作鲁原的男孩,分别三年了,他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,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眼前,让她回想起许多已经淡化了的往事。
突然电话响了。
她慵懒地躺着,并不想去接。感觉头有点晕晕的,眼睛也有点干涩疼痛,似乎在夜里淌过一条条河,翻过一座座山,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她伸出手,摸到桌上的手机。
“喂?”
“你还好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低音,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
夏绿凝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你还好吗?这话应该在三年前问的。时隔三年,问得未免太迟了吧?该怎么回答呢?很好,因为离开你?不好,因为你离开?
夏绿凝望着桌上的血红玫瑰,再看看卡片上的名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绿凝,你在听吗?”恳切地声音。他一定听出了她的犹豫,也感觉到了她内心的陌生感。
“嗯。”夏绿凝轻声地说,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,心里的感觉很复杂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很牵挂你。”他带着深深地歉意。
“是吗?”夏绿凝的语气很平淡,既没有喜悦,也没有伤感。
“我刚从上海过来。这次,选择了留在家乡工作,负责这边公司的工作,以后就可以经常来看你了。”
“你在上海不是发展的很好吗?”夏绿凝反问。
“回来是因为,以后就可以照顾你了。”
“我很好,不需要照顾。”夏绿凝低声说。
为什么人生会这样呢?在你已经失去期待的时候,才会听到想要的话呢?这句话,若是三年前说的,夏绿凝该有多幸福啊!很多事情,过去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你还在怨我吗?当初我没有留下来。”电话那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一缕的落寞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夏绿凝淡淡地说,轻轻地用手绞着睡衣的衣角。
“我还呆在原地。”他说,坚定,低沉。
“……”夏绿凝沉默了。
“我想见你,可以吗?”有点央求的口吻。
“……”夏绿凝不说话。
“没关系,我等你。等你有天想通了,我就来见你。”
那天是星期六。夏绿凝在挂上电话后,一整天心里都闷闷的。不快乐,说不上为什么,总之不快乐。她不想见鲁原,并不是心里有多么怨他,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怕,怕他在这种孤立无助的情况下动摇了她的决心,她的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,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,永远是明澈。
日子依然过得灰灰的,没有因为那束玫瑰而有一丝改变。夏绿凝每天孤孤单单地上班、下班,独自在公寓里打发苦闷的时光。偶尔还会接到鲁原的电话,夏绿凝的态度委婉而坚决,没有妥协的意思。其实,老朋友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但是,她想,若是被明澈看到她与别人在一起,他会怎么样呢?她不敢想。
又是一个周六,夏绿凝一大早就接到苏小陌的电话。
“绿凝,睡醒了吗?”
“早醒了,但是还赖在床上。”
“今儿星期六,打算干嘛?”
“能干嘛啊,睡觉,上网,画画,这就是一个单身女子的假日。”夏绿凝苦笑着。
“有没有兴趣喝茶?你一个人呆着会闷的。”苏小陌提议。
“去喝酒吧!”
“不行!你身体才刚刚好。”苏小陌语气坚决。
“求你!心里压抑得很。”夏绿凝央求道。
“不行!你不心疼你自己,我还心疼你呢!在你没有男朋友之前,我负责管你。”
“喝酒!否则不出去。”夏绿凝的倔劲儿上来了。
“你这个不要命的丫头!”苏小陌没辙了。
“就喝一点儿,好吗?求你了。”
“唉,真拿你没办法!”苏小陌妥协了,“你保证只喝一点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还去‘冰岛’酒吧?”苏小陌开始策划这次行动。
“好。”
“我得等到十二点后才能出来,中午见。”
“中午见。”
冬日的阳光下,空气依然冷得出奇。尽管一些长青的植物装点着城市的寒冬,苍凉萧瑟依然充斥着这个季节。夏绿凝走在刚刚洒过水的路面上,显得孤单憔悴。她觉得有些冷,于是将黑色大衣裹紧了,一张苍白的脸藏在雪白的围巾里,美得凄凉。在这个城市里到处都能看到情侣,脸上都洋溢着与冬天不相干的温暖。夏绿凝想起了明澈,眼泪在心里泛动,她仰头看深邃高远的天空,忍住涌上来的悲伤。
一个人在各种各样的专卖店里游荡,让风格迥异的音乐敲击着耳膜,心里泛起了潮水般的落寞。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,像水里飘荡着的一叶纸船,随时都有被淹没吞噬的可能,夏绿凝就是这样的心情。百无聊赖,最后还是在书店找个角落,把自己藏进别人的文字和心情里,一直呆到快十二点才出来,慢慢向附近的“冰岛”酒店走去。
一脚踏进“冰岛”酒吧,温暖立刻包围了夏绿凝。
“绿凝,在这儿!”苏小陌一眼就瞅见了她,连忙朝她招手。
夏绿凝迎着苏小陌兴高采烈的脸走过去。
“我等你好一会了,今儿忙完得早。”
“心情不错嘛!”夏绿凝脱下大衣,坐了下来。
“当然,李楠出差回来送我了一款奥斯丽的项链,喜欢着呢!”苏小陌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首饰盒,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款精致高贵的铂金项链“帮我戴上。”苏小陌的幸福难以掩饰。
夏绿凝小心帮苏小陌戴上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嗯,好看。”
苏小陌笑得灿烂张扬,一如夏日里得阳光。
“喝什么?白兰地,还是红酒?”夏绿凝问。
“白兰地就算了,喝点红酒。”
两个人聊着,喝着酒。
苏小陌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她新交的男朋友李楠。李楠最近荣升部门经理啦,李楠说准备休假带她去加拿大啦,什么李楠他妈要见未来的儿媳妇啦……像每个恋爱中的女孩一样,幸福在她的幻想中越发动人。
夏绿凝静静地倾听,微笑着分享,她打心眼里为自己的好朋友快乐,看来,苏小陌这次真的是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。至于自己,夏绿凝尽量不去想,很多时候,她装作忘记了自己,也忘记了自己的不快乐。
两个人喝着喝着,就喝多了。
突然之间,夏绿凝的心里就涌出许多灰色的念头,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,她只想用酒把自己灌醉,只想在这种不真实的感觉里沉下去,沉下去,沉下去,永远也不再醒来。
“哎,你说话不算数了哦!不能再喝了!”苏小陌站起来,想来夺夏绿凝的酒杯。
“小陌,我心里好痛啊!”夏绿凝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陌走过来,把夏绿凝的头抱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“该怎么办呢?”夏绿凝喃喃地说,泪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忘掉那孩子吧!傻丫头,你不能再苦自己了。”苏小陌心疼极了。
“这怎么可能呢?”夏绿凝苦笑,带着泪水。
“怎么不可能呢!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。”苏小陌激动了。
“也许吧。”夏绿凝神情惨淡,难过到了极点。
“听我的,找个男朋友吧!找个人来疼你,别再傻了。”苏小陌又一次劝告她的朋友。
夏绿凝沉默了,任凭泪水放肆地流。
“要不,我替你去找那个孩子?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哪里吗?”
“不用了,找他也没用,他只是个孩子。”
“你也知道他只是个孩子!干嘛还把一生的幸福押在他身上。”
夏绿凝望着杯里的红色液体,心里一片茫然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回吧!你不能再喝了。”苏小陌惦记着夏绿凝的身体才恢复。
“不要!我不要回去!一个人难过,一个人孤独,一个人对着冷冷的屋子,我不要!”夏绿凝摇摇头。
“一会儿该醉了。”
“我倒希望我喝醉呢!醉了,就什么也不想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苏小陌起身,“服务员,买单。”
她们俩从酒吧出来,外面冷冷的空气立刻袭来。夏绿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。两个女孩走在冬日的阳光下,美丽得惹眼。
“那个,鲁原回来了。”苏小陌冷不丁冒了一句。
“噢。”夏绿凝淡淡地回答。
“他联系过你了?”
“嗯。”还是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怎么,心里还是怨他?”
“过去的事早都成为过去了,不想再提起了。”夏绿凝抬起头来看远处,眯起那双被浓密的黑睫毛覆盖着的大眼睛。
“他还是一个人。”苏小陌试探着说。
“是吗?”
“也许,他是在等你原谅。”苏小陌又进一步。
“都过去了。不想再提了。”夏绿凝认真地说。
“可是,他想见你。”苏小陌终于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他联系你了?”
“是的,”苏小陌有点歉疚地说,“是他托我约你出来的。”
“你是说客?”夏绿凝皱了皱眉。
“就当是吧!但只是为了你,不是他。”苏小陌强调,“他是你的初恋,你们曾经爱得那么深,如果他能给你幸福,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呢?我真的,不想再看你那么痛苦了。”
夏绿凝站住了。她望着初冬里高远湛蓝的天空,久久地不说话。很多东西,一旦过去,就再也回不到原点了,她想。<更新更快就在人人书社www.renrenshushe.com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