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如果成长没有疼痛呢?
明澈望着湛蓝的天空,呆呆地想。天空是蓝色的,云是白色的,是那蓝色天空中有白云呢,还是白色云朵中有天空呢?人为什么用“天”来计算时间呢?也许整个时间就像天一样漫长,而天空是永远没尽头的卷轴,比十万八千里还十万八千里吧?
一阵欢乐的笑声打破了明澈的思绪,他看见操场一角郝尤佳她们几个女生正在为“六一”节忙得不亦乐乎,再过二十多天就是儿童节了。
让“六一”去死吧!明澈怨恨地想,我再也不想当小傻子了,我再也不愿意做破孩子了!我不想!我不要!我恨死这该死的童年了!我渴望我的“五四”青年节!我要像哥哥一样,喂马、劈柴,环游世界;我有一所大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……
有人轻轻地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来,静默地望着他。明澈并不转过头,他装作没发觉,但他还是紧张起来,因为他清楚地嗅到一种熟悉的、淡淡的香味,那种来自于她的味道,不属于香水,且独一无二的味道,有种类似于茉莉的香甜。
“明澈,你怎么了?”耳边传来她温柔的声音,如同来自梦里。
明澈的心顿时软了,但是他的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明澈扭过脸不看她。他忘不了她背叛自己的行为,忘不了昨天吃晚饭时爸爸极端怪异的眼神,似乎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谬种,怨恨又涌上心头。
“你爸爸都告诉你了?”夏绿凝低声叹息。
“是我自己听见他跟我妈妈说的。”明澈咬了咬嘴唇,痛苦地说,“你出卖了我,我再也不相信你了。”眼泪在他的眼睛里闪烁,他难过地低下头。
“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?”夏绿凝愣住了,眼睛里里噙着泪水。
明澈听到她声音微微发颤了,抬起头看到她眼睛里的泪,不由得后悔自己太过分了:“对不起,老师。”
“是我不好。”夏绿凝望着明澈的小脸,笑容里闪着泪光。
“这是我的秘密,只有你才可以知道的秘密,你干嘛要跟我爸谈这个?”明澈还是无法释怀,这件事像个大疙瘩堵在心口,弄得他极不舒服。
“可我得对你负责。你最近整天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,我真的好担心,你知道吗?我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你消沉,我必须把你的状况如实地反映给你的家长,这是我的责任。”夏绿凝紧紧地皱着眉头,心里的忧虑真实地写在脸上了。
“这就是你们大人解决问题的方式?哼!你以为告诉我爸就万事ok了?”后面一句话,明澈几乎是用鼻子哼出来的,他只敢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来发泄心中的不满。
“是你爸爸批评你了吗?”夏绿凝紧张地望着明澈板着的小脸,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一丝悔意。
“那还用说。他拿看怪物的眼神来看我,比抽我还让我无法忍受。哼,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,我全知道!”明澈的怨气又浮现在脸上,甚至带着憎恨的神色。
“明澈……”夏绿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也许,你误解了他的意思,他只是担心……”
“别以为我傻!”明澈猛地站起来,“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,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,你们全是敌人!敌人!”他突然跑开了,留下夏绿凝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长椅上,怅然若失。
明澈跑回教室,才发现自己真的过分了,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。万一她翻脸了该怎么好呢?毕竟她是老师,她是个大人,谁会在乎一个小孩的内心世界呢?一想到这里,明澈就万分绝望。为什么她不是我身边任何一个女生呢?为什么她偏偏是我的老师呢?高高在上的地位,无法平等的关系。他悲哀地望了一眼常常围在他身边的那群女生,又觉得没劲儿了。这些小女生,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傻乎乎的幼稚玩意儿,动不动还摆公主架子,但是他可以毫不顾忌地跟她们玩,就算骂几句也不会惹乱子,如果夏绿凝是她们中间的一个该有多好啊!他又想到了夏绿凝,忧伤如潮,冰冷地涌向他的心田。
“怎么,一副失落的样子?”
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头,明澈回过头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罗浩明被放大了的圆脸。
“没啥。”明澈连忙掩饰自己的情绪,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。
“别装蒜了,兄弟!”罗浩明忧心冲冲地说,“我看见夏老师找你谈话了,挨批了吧!最近你老被她点名,怎么回事呀?”
“才不在乎呢,随便她!”明澈心里那根弦又被触动了,伤感冰冷地浸过他的心,但他脸上依旧嘻嘻地笑。什么时候,学会伪装了?这难道就是成长么?他悲哀地想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了,兄弟你最近确实不给力,受打击了?”罗浩明摇摇头,表示同情。
“失恋了。”明澈怪声怪气地说,他知道罗浩明肯定不相信他这一套。
“呃?哈哈哈……”果然罗浩明仰天大笑,大牙都快掉下来了,他轻轻地一挥拳捶在明澈肩上。
明澈也咧开嘴笑了,他出手还击罗浩明,但对方早有防备,机警地躲过,又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朵,不怀好意地问:“恋谁了?该不是‘母夜叉’吧?哈哈哈……”
说曹操曹操到,晴空里突然响起一声“霹雳”,明澈和罗浩明同时回头望去,只见被称为“母夜叉”的小美一声大喝,追得“蜗牛”周小刚四下逃窜。
“信不?他肯定又要光顾‘避难所’了。”
罗浩明话音未落,只见“蜗牛”一边大喊“救命呀!‘母夜叉’杀人了!”一边来了个急速左转,拨开人群奔向门口,再猛一左转,直奔男厕所。
明澈和罗浩明同时一阵大笑。
“将来也不知道那位仁兄要倒霉呢!”明澈坏笑着说。
“嘿嘿,那就不劳您操心啦!”罗浩明挤眉弄眼地附在他耳边,“凌风兴许会喜欢这号的,辣妹!哈哈哈……”
他俩笑得抱成一团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昨晚你又玩wow了,而且夜半开荒彻夜未眠,没错吧?”冷不丁,凌风凑了过来,吓得罗浩明吐了吐舌头,幸好凌风没听见他的玩笑。
“噢,你怎知道?”明澈见是凌风,更乐呵了,“你又在网吧混了半晚上吧?”
“嘘!那么大声想找抽呀!”凌风吓得脸都绿了,“让那帮女生听见就栽了!他们就爱打小报告。”
“那是,连孔老夫子都说‘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。’”罗浩明笑着连声附和。
“我要离开艾泽提斯了,玩魔兽都快把我玩废了。”明澈记起夏绿凝的劝告,情绪一落千丈。
“呃,觉悟了?”
正说话,郝尤佳拉着萧之音说说笑笑地从教室外面走过来,她们俩的脸被五月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,特别好看。
“明澈。今天我过生日,下午放学你能去我家么?罗浩明和凌风都去呢!”郝尤佳笑得格外灿烂,她大胆地用一双丹凤眼盯着明澈看。明澈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,扭过头去挠罗浩明。两人又是一阵笑闹。
“去还是不去?说句话呀!”郝尤佳心里可藏不住想法。
“嗯。”明澈应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啊?到底去还不去?”郝尤佳不满意了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明澈只是抿着嘴笑。
“神神叨叨的。”郝尤佳拉着萧之音走了。
“这帮傻女生,整天怪怪的,其实神经兮兮的是她们自己啊!我这旁观者看得清清儿的。”凌风翻了翻白眼,“跟她们玩儿贼没劲儿,还不如一个人打球好玩。”
“爆炸性新闻!头版头条!新出炉的,热卖热卖啊!夏老师有男朋友了!”“母夜叉”小美疯疯火火地闯进教室,用尖锐的嗓音吆喝着,她身后跟着偷偷摸摸、缩手缩脚的“蜗牛”。
教室里各自玩着闹着的人“哗”地围了一圈,像一群发现了小米的麻雀,叽叽喳喳地追着小美问这问那,连罗浩明与凌风也抛下明澈去凑热闹了。
明澈呆坐在椅子上,面无表情,但谁也没有他内心所受到的震动大,他的小脸上如同布了一层冰霜,寒气“咔嚓咔嚓”地往热血里渗,他的心因为紧张而变得慌乱,拳头也暗暗地捏紧了。他尽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,但由于无法抑制的紧张,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,目光抑郁可怕。从表面上看,他似乎是最漠不关心的一个人,但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机敏地捕捉着人群里关于夏绿凝的消息,而且分毫不漏。
“我刚才亲眼看见夏老师跟一个帅哥肩并肩走,还能有假?”小美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,因为她终于成为焦点了。
“‘衰锅’?有我帅没?”凌风不甘心了。
“就你?别自恋了!简直一吸血鬼。”郝尤佳毫不客气地讥讽道。
“吸血鬼有何不好?爱德华不是吸血鬼么?你不照样把他贴满了书本。我是吸血鬼,我现在喝了,血啊!”凌风在那边扮鬼,发出鬼一样的怪叫,女生们围住他乱打一气。
“要不,我们去瞻仰瞻仰夏老师的王子?”有好事者突然提议。
“走,走,走。”果然,有几个闹哄哄的跟着去了,围观的人大都散了,但议论却未停止。
“你脸色很差,不舒服吗?”明澈的同桌李静回到座位上,关心地问他。
“没事。”明澈突然变得异常冷,冷得如同一块冰。
夏绿凝下午第二节来上课时,迎面撞上明澈充满敌意的目光,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笑容在脸上冻僵了。她做了个深呼吸,调整好状态,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课堂中,但是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微微地乱了。这不成!她想,绝对不可以这样!她于是冷冷地回敬明澈几乎是凶狠的眼神。他正一手撑着头,目光如刀借助手的掩护刺过来,几乎要将她划得遍体鳞伤。
夏绿凝有个特点,一旦开始上课她就会特别投入,所以片刻之后她就忘了明澈的怨恨,完全地进入了状态。当她打开多媒体时,发现课件似乎出了问题:屏幕上题目显示正常,可下载过的图片、资料全丢失了,整个屏幕上是一片漆黑的背景。夏绿凝觉得奇怪,同学们也都不耐烦地等着,好像期待那块长方形的黑底片上生出一朵莲花来。
怪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: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,看不清具体的模样,只是剪影,但很美。
同学们都扯长了脖子瞪着那图像,纳闷这跟“草船借箭”有何关联。
“该不是小乔把?”有人嘀咕。
夏绿凝也看到了这一点,连忙去检查电脑,却发现显示器上的课件内容完好无损,根本与屏幕上的剪影风马牛不相及。一瞬间,夏绿凝的内心划过一道阴影,目光犀利地向坐在后排的明澈扫去,而明澈也正冷冷地观察她的反应,嘴角还挂着一丝嘲弄的笑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大家爆发出一阵哄笑,有人甚至捶胸顿足,有人怪叫着从座位上站起来,有的女生则不好意思地捂住了眼睛。
夏绿凝愕然地回头,看到屏幕中央多了一个男人的剪影,而且两个剪影正在拥抱亲吻。
“明澈!”夏绿凝愤怒地来了个河东狮吼,然后以最快地速度关闭了大屏幕和电脑。
同学们顷刻间安静下来,莫名其妙地看着明澈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有明澈心里清楚。他慢吞吞地站起来,脸上现出镇定的样子,但是垂在腿两边的双手微微发抖了,他心里害怕了,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凶巴巴地说话,他以前从见过她这样严厉过。
“明澈,你放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夏绿凝用极冰冷地语调低声说,她的眉尖跳动着一团怒火,脸涨得红彤彤的,由于气愤,她的胸脯一起一伏,呼吸也急促了。
明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煎熬到放学的。他幼小的心灵被恐惧、担忧、后悔、怨恨折磨得无法宁静,以至于后来夏绿凝讲了些什么,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一直用手撑着头,呆呆地盯着课本,其实什么也没看见。要是在平时,夏绿凝一定会用温柔的眼神默默暗示他,或者边讲课边走到他身边,轻轻敲敲他的桌子,但这一次她看也不看他一眼,似乎他根本就不存在!这种有意的冷淡无情地伤害了明澈,在他的心里增添了一种新感受——悲伤。他难过得把头埋得更低了。明澈的同桌李静是个安静的女孩子,她一直偷偷地注意明澈的一举一动,为他的状况暗暗地担忧,但是她又是个腼腆又沉默的女孩子,只是静静地、无耐地看着他。
放学铃响的那一刹那,明澈猛然间被惊醒了,他的心跳得厉害,紧张地连手里的书都跌落在地上了。李静默默地蹲下去,把书捡起来,又默默地送到他手里。明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嘴巴机械地动了动,似乎要说声“谢谢”,但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对于明澈这样优秀的孩子来说,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受训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,难怪他会这样不安。就这点来说,所谓优秀生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不及那些常受批评打击的普通孩子。
第一个冲过来安慰明澈的依然是罗浩明。他拍拍明澈的肩膀,关切地小声问他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。”明澈想强装笑颜,但最终笑不出来。这种时候,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谁也不见。
“哥们儿,课件是你捣鬼的吧?勇气可嘉!不过班头今天好凶!挺住啊!”凌风大不咧咧地走过来,冲明澈扮了个鬼脸。
“那,郝尤佳的生日聚会,你还去不?”罗浩明小心地问。
“再说吧。”明澈勉强地笑了笑,他真希望这些关心他的人都消失,让他独自呆着,自生自灭。
萧之音这时也走过来,一脸同情地望着明澈,轻声地问:“那,我们几个先走了。”
郝尤佳也拍了拍明澈的肩,无耐地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明澈微微地觉察到萧之音眼里的担忧,心里多了一份暖意。
当明澈最终不得不拖着沉重的双腿出现在夏绿凝办公室门口时,他推开门发现里面静悄悄、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在!明澈心里紧绷着的弦顿时一松,简直想拔腿就跑,继而他又犹豫起来,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来等她。
他正在进退两难、踌躇不决的时候,夏绿凝猛不丁从门背后冒出来,眼圈红红的,手里还捏着一团餐巾纸,她一抬头撞上明澈愕然的目光,不由得脸红了。
“原来,你躲在这里哭鼻子。”明澈心里想。
他暂时忘记了担忧和恐惧,只觉得她可爱了。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夏绿凝的娃娃脸,看到的却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,之前的紧张、恐惧、怨恨重新占据了明澈的心。哼!骂吧!骂吧!反正你有权利骂我,反正我只能逆来顺受。既然我只能做个孩子,既然你不在乎我,我也无所谓!一股逆反的暗流悄悄地潜入他的心底,使得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。
夏绿凝也在暗暗地观察明澈,她发现了他黑眼眸里的敌意,什么话也没有说,只是递过来一本书,示意他坐下来看。
明澈准备好了洗耳恭听夏老师的严厉批评,或者是婆婆妈妈的谆谆教导,然而什么也没听到。他面对这本书不知所措,搞不懂夏绿凝是什么意思。
“坐下来读。”夏绿凝的表情既不严厉也不温柔,明澈被弄得稀里糊涂,只得乖乖坐下来,背上还背个大书包。
夏绿凝一声不吭地从他背上卸掉沉甸甸的书包,放在办公桌上,又把他手里的书扶正了,就自顾自地改起作业来,把明澈当作衣服一样晾起来了。
明澈莫名其妙地翻开手里那本书,心不在焉地读起来,但是,第一个故事就吸引了他,多年以后他都无法忘记,他坐在老师办公室里读到的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:
“有时,爱也是一种伤害,而且是致命的。”
故事中有一群白天鹅,因受到孤岛上一个老人的特别关爱,竟然在严冬来临前选择留在了温室里,而不是飞向南方!很多年后,老人死了,天鹅自然也被冻死在冰湖之上。
读完这个故事,明澈抬起头,看到夏绿凝正静静地望着自己,目光中充满了温柔和疼爱。
“我不想成为那个老人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忧伤。
明澈那双细长的黑眼睛闪烁着热情与沉思的光芒,他努力地思索着她的意思,然后他飞快地说:“我要做雄鹰,老师,我不做天鹅。”
“哦?”夏绿凝饶有兴趣地看着明澈,在他的眉宇之间潜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信念与力量。
“所以,老师您不必担心会成为那个老人,而且,”明澈咬了咬嘴唇,小声地说,“我不想你死。”
“傻瓜!”夏绿凝笑了,笑里泛着一丝泪痕。
“老师……”明澈顿了顿,但又闭口不说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很爱哭吗?我常常看见你偷偷地哭。”明澈歪着头,眉头微微锁起来。
“常常?不会吧!”夏绿凝奇怪了。
“我肯定!上次看电影时你就躲在黑暗里掉眼泪。好几回我在课堂上看见你背过脸偷偷揩眼泪,就因为课文中的某句感人的话;还有,那回我捧着奖杯回来时,你也哭了。”明澈仰着脸,眼睛在黑睫毛下眨巴眨巴的。
“混蛋臭小子,你居然暗中观察我!”
“没有,只是碰巧而已。”明澈咬着嘴唇坏笑,听到她那样称呼自己,他的灵魂整个淹没在幸福的激流里了。
“言归正传,臭小子,能告诉我今天课堂上为什么要那么做?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。”夏绿凝似乎漫不经心随便问一句,但明澈清楚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。
明澈又想起爸爸望着他时古怪的表情,耳边重新想起小美那尖锐如碎玻璃的声音:“夏老师有男朋友了!”欢娱的微笑从他唇边消失了,在他小小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来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他说。
因为你晚上再也不给我打电话了;因为你再也不唱歌给我听了;因为你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疼爱我了;因为你越来越喜欢表扬我身边的男生了;因为出现在幻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;因为你现在有男朋友了;因为因为因为……太多的因为,明澈都没有说出来,只能让它们压抑在心底。
夏绿凝说不出话来。沉默了片刻,她说:“明澈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明澈不明白她想说什么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你曾经在作文中引用《毛猿》中的话:‘我是开头!我是结尾!我开动了什么,世界就转动了。’在你的身上潜藏着一股信念的力量,就是对这几句话最好的诠释。你的积极向上、刻苦、执着曾深深地打动了我,我曾发誓:一定要把明澈培养成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子汉,所以,我对你倾注了更多的关爱。但是你瞧,结果也许适得其反,你最近一段时间所表现出来的消沉,正说明着我的失败。”夏绿凝苦笑着,她不清楚明澈是否听懂了她的话。
其实明澈一直都明白,但是他亲耳听见她说出来的时候,心里还是感动了。
“你不会失败的!老师。因为我不会失败。”明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,眼中流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定决心。
“那,以后你要好好的。”夏绿凝露出了欣慰的笑。
“我会的,老师。”明澈坚定地点点头。
“好啦!你该走了,明天看你的表现!”夏绿凝舒了口气,长久以来积在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。
她伸手去拿明澈的书包,一不小心打翻了没盖好瓶盖的红墨水,鲜红的墨汁立刻溅在她雪白的裙子上。
“糟糕!”夏绿凝皱紧了眉头。
“要我帮忙吗?”明澈微微一笑。
“嗯。”夏绿凝也笑了。
明澈的小手刚一扬起,夏绿凝赶快低下头看自己的裙子:裙摆上的那滴红墨渍像一颗种子,迅速地发芽向上伸展出几枝细细的枝条,最后在每根枝上“扑哧”一下绽开几朵粉嘟嘟的桃花。
“这,太鲜艳了吧?”夏绿凝故意刁难起明澈来,其实她心里喜欢呢。
“简单!”明澈目光一扫,夏绿凝看见桃花纷纷飘落,跌到底板上时,竟然是一滴滴的红墨水。
“别!别!别!”夏绿凝急得说不出话来,生怕明澈让这些花都消失了。
明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“你不是不喜欢吗?”
“我逗你玩儿呢!我喜欢。”夏绿凝不好意思了。
“女人心,海底针。”明澈突然冒出这句,还撇着嘴直摇头。
“说什么呢?混蛋臭小子!”夏绿凝装作要揍他的样子。
明澈乐呵呵地傻笑着:“可惜都回不去了,看你的衣服。”
夏绿凝低头再看,雪白的裙子上只剩下两朵桃花依偎着脑袋绽放在一起,其它的都变成墨汁滴到地板上了。
“其实,崔护挺可怜的。”明澈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夏绿凝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是说崔护挺值得同情的。你看‘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,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’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心里一定特孤独。”
“怎么会说这么深刻的话?”夏绿凝半开玩笑半认真。
“我一直就这么深刻。”明澈赶紧摆出“思想者”的造型。
夏绿凝被逗乐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明澈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幸福。
“你说得对,所以拥有的时候就要好好珍惜。”夏绿凝笑着做出总结。
明澈想起来,天使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他又动了再溜到画室去找天使的念头,可是当他告别夏绿凝,迫不及待地走进画室时才发现那幅画不见了。
明澈找遍了画室的角角落落,也没看到那幅画的影子,顿时失落极了。<更新更快就在人人书社www.renrenshushe.com>